1945年后的和平建构在这八个因素上,但它们是否还安然无恙?

这本书谈到这里已经彻底绕了一圈,回到了起点。我们似乎回到十九世纪末那种和平的荣景,只是偶尔出现的地缘政治不安感日益强烈。有什幺东西可以暗示我们这次跟上次不一样呢?

一九四五年以后的和平可以说是建构在八个因素上,这八个因素是什幺?它们是否还安然无恙?

一、历史的教训

两次世界大战的恐怖记忆,无疑成了抑制冲突的重要因素,尤其是在欧洲,欧盟常被视为跳脱二十世纪上半叶大屠杀的出路。不过,历史带给我们的一大启示是,大家终究会遗忘历史的教训。这个道理套用在金融和地缘政治上一样适用。期望这次和平能永远持续下去其实是奢望,况且,欧洲的情况也不适合套用在远东上。欧洲人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才相信战争徒劳无益,法国和德国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才终于建立深远持久的和平。在远东地区,「第二次」世界大战其实是他们的第一次。

这可以解释为什幺冲突衍生的仇恨尚未化解,为什幺日本不愿意以足够的诚意向受害者道歉(日本的战时目标在某些方面比较近似德意志帝国,而不是希特勒)。即使是在欧洲,东方对历史教训的解读似乎也不同。俄国在两次世界大战中虽然受创程度比其他的国家还大,但它在心理上似乎更贴近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德国,而不是战后的德国。在这种思维下,苏联帝国的崩解就像德意志帝国的崩解一样,是因为国内抱持失败主义的政治人物所造成的,而不是因为战败。普亭对历史的解读似乎觉得俄国应该推翻历史的判决。

二、冷战

讽刺的是,西方资本主义和苏联共产主义之间的持久敌意,竟然是最有效的和平支柱,虽然那是令人心神不宁的和平。冷战把世界分成两大阵营,其中只有一个阵营参与全球经济,并鼓励西方资本主义的国家合作,接受美国的霸权。这种不协调但有效的和平支柱当然已经不复存在。冷战造成的美苏激烈对峙,永远有可能由一样激烈的中美对峙所取代。但是那样的僵局将会和冷战截然不同,因为中国不像苏联那样对于确保国际资源的取得毫无兴致。

三、联合国

联合国无疑将会继续存在,但它作为和平维护者的价值则令人怀疑。它确实比一九一四年前的非正式会议体系以及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国际联盟更好(定期开会,各国也没有拒绝参加)。不过,联合国只有在强权达到共识时才有效用。在多极化的世界里,那样的共识能否达成还不明朗。冷战期间,安理会因强权动用否决权而运作困难,冷战结束后出现的短暂共识如今已经消失,显然又可能陷入同样的僵局。

四、美国治世

无人抗议的美国霸权地位,是冷战期间非共产世界维持和平的关键要素。但现在,反对美国治世概念的新兴国家也採用了资本主义(美其名为「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美国治世看来前途未卜。也许,以「中美治世」和平地取代「美国治世」是有可能的。在「中美治世」中,美国接纳崛起的中国,就像十九世纪末英国接纳崛起的美国那样——让中国在东亚拥有地区霸权,美国仍保留它在世界其他地区的主导地位。

但是,这种可能性和两种反对意见互相冲突。当初英国之所以和美国合作,是因为英国在其他的地方面临更大的安全威胁。当两强只会相互竞争,毫无合作动机时,没有证据显示两强分立的世界能够顺利运作。此外,目前为止,中国这个新霸权看来一点也不良性,而是一副为了海上石油资源、水资源、稀土的取得想要欺负邻国的样子,所以东亚看起来不太可能接受以中国治世取代美国治世。东亚国家大多直言他们希望美国留在该区。

五、自由贸易

想要避免各国恢复对资源的恶性竞争,自由贸易仍是和平的必要条件。美国当初若是维持保护主义,就不可能出现美国治世。目前看来,自由贸易似乎很有韧性,熬过了经济大萧条,比许多人原本预期的还好。相较于十九世纪,如今自由贸易的好处是嵌入在国际组织和协定里,尤其是WTO。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在现代世界里,自由贸易不是绝对的,而且进展似乎已经停滞不前。农业和能源仍受到政府的广泛限制。欧盟委员会最近提到,新兴国家似乎有发展贸易限制措施的迹象。

矛盾的是,对自由贸易最大的威胁,可能正好是西方国家努力促进的全球化。这个流程势必会把第三世界数十亿名的低薪劳工融入全球经济中,那已经造成长期的压缩,先是压缩到已开发国家的劳动阶级收入,接着又压缩到中产阶级的收入。目前为止,这个流程只引发一些零星的抗议,但未来的状况仍不明朗。

六、金融相互依存

一九一四年战争引发了当时为止规模最大、最全球性的金融危机。那场危机本来可以让战争在还没真正开始以前就结束,但政府对它视而不见,迅速想办法调整经济以支应战局。后来的一百年间,全球的金融相依度急速增加。信用额度占GDP的百分比成长了,外国债权人持有的债务比例及金融交易的速度也增加了。大国之间万一爆发战争,无疑会引发规模和速度超越一九一四年的金融危机,问题在于:难道金融危机的威胁能防止战争爆发吗?万一真的发生金融危机,政府能再度调整金融体系以支应战局吗?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显然都很清楚,但是关于第二题,我们不免怀疑政府干预的上限尚未达到。二○○八年的金融危机差点拖垮全球金融体系,后来在政府的干预下,同时动用财政和货币政策,以迄今无法想像的「和平时期」规模解决了。不过,就很多方面来说,政府干预的程度还不及一九一四~一九一八年或一九三九~一九四五「战争时期」强行推动的控制。

七、去殖民化

欧洲帝国的解体虽然常是冲突的根源,但因为经济集团跟着解散,而且导致战争爆发的摩擦和嫉妒因素减少了,所以也促成了战后列强之间的和平。即使多极化世界相互竞争的经济压力可能导致殖民主义回归,但我们实在很难想像十九世纪建立正式帝国的状况再次出现。从美国在伊拉克和阿富汗遇到的困难就可以看出,十九世纪可以轻易完成的事情,现在已经很难做到了。就连比较间接的经济殖民形式也很难稳固建立,因为第三世界国家现在对任何形式的「新殖民主义」都非常敏感。有些非洲人已经开始指控中国在非洲的行径是新殖民主义。

八、核武

自由贸易鼓励各国相信,他们不必诉诸武力或打造帝国大业,就能取得生存的必要资源,但那个信念需要执行机制的支持。这个问题可以追溯到一九二一年国际联盟的主张:战争显示,除非「有一个超国家的组织可以保证,即使在经济危机期间,自由贸易仍能持续下去,而且它又可以排除战争可能性」,否则经济上的相互依存可能有害。

有鉴于联合国先天的限制以及美国治世的未来充满不确定性,目前看来,全球执法者的角色似乎留给核武来承接。核武的恐怖平衡确实使冷战酝酿的紧绷关係从未达到引爆点,但核武是令人不安的维和方式。在多极化世界取代美国治世的情况下,全球再次陷入无限竞争的危险。在这种世界里,核武大致上只能独立运作。回归二十世纪初那种竞争的多极化世界已经令人不安,想到威廉皇帝和沙皇尼古拉拥有核武,并不会让人稍微放心一些。


以上是对战后和平的支柱所做的分析,结果看来好坏参半,所以目前看来前景如何呢?现在的趋势看来很不乐观。在我研究与撰写本书期间,远东和欧洲的紧绷局势从几乎难以察觉变成头条新闻。本书提到的一些问题是否有解决方案呢?还是我们注定会进入地缘政治日益动荡的时期?

十几年前,像克雷尔(Michael Klare)的《资源战争》(Resource Wars)那样的着作有力地主张,迫在眉睫的全球能源竞争将会威胁世界和平。如今,压裂技术可以释出尚未开採的石油和天然气储量,已经改变了那些说法。事实上,有人说,美国回归能源独立也改变了地缘政治的前景,那不仅会舒缓石油和天然气的全球供给压力,也意味着美国更没有理由介入中东或中亚那些前苏联国家的石油竞争。美国的天然气出口也许可以抵消欧洲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

这种论点的背后,我们看到一九三○年代盛极一时的理论在二十一世纪又再度崛起:自给自足才是和平之道。当然,问题在于一九三○年代美国的石油自给自足,并没有避免世界陷入战争,经济自给自足的安心感反而强化了美国的孤立主义,导致世界和平的维持就此结束。德国、日本等无产国的经济不安感,并不会因为美国的能源独立或全球物资的供给过剩而获得抒解。除非出现意想不到的科学和科技革命,否则全世界不可能突然在能源方面变得自给自足,更遑论其他资源。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国家追求经济安稳势必会牺牲其他的国家,而导致本书描述的危险结果。

幸好,儘管民调显示美国大众对于外交纠葛日益谨慎,但新的美国孤立主义看来还不至于获得太多的认同。两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孤立主义酿成的后果,已在美国人的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记忆。即使撇开这些不谈,美国在世界各地还有太多的利害关係,不可能全部抽离。美国很有可能仍会继续守着世界事务的核心。

现在的问题在于,有没有什幺策略可以避免全球陷入相互竞争的多极化世界。美国目前的作法是加强区域联盟以遏制修正主义国家的扩张,同时希望劝说那些国家接受现有的世界秩序。为了避免进一步的分裂,维护现有的联盟当然是必要的,但是上述遏制策略的问题在于,那反而会使俄国和中国更觉得自己遭到围堵,刺激他们打造强大的对立阵营。

为了避免出现那样的结局,一边遏制的同时,也要持续鼓励那些修正主义国家加入西方安全协议的扩充版本。那是一九九○年代管理俄国关係的原则,当时的目的是把俄国「纳入民主国家的防御共同体」。从最近的事件来看,那个概念已经遭到搁置,但我们不该放弃那个长期目标。远东的情况比较多变,就很多方面来说也更加複杂,这里的区域安全不曾正式打造成类似北约的架构。

不过,建立一个包括中国和美国的亚洲安全系统可能是和平的最大希望。澳洲作家修.怀特(Hugh White)仿效维持和平的「欧洲协调」(但它仅出现短期的成效,如第一章所述),提出「亚洲协调」(Concert of Asia)的概念,包含美国、中国、日本、印度。

由于任何基础广泛的亚洲安全体系都需要区域内的敌对国家和解,鼓励和平共处的第二种方法是学习欧洲化解列强长期对立的经验。法国和德国之间的冲突主要是因为争抢煤炭和铁矿,双方决定共享这些重要资源是和解的开始。同样的原则也可以套用在中国海域,那里的潜在能源储量是导致中国和日本争抢钓鱼台列屿/尖阁诸岛的主因。把这种共享的概念套用在远东并不算太牵强,因为二○○八年中日关係尚未陷入紧绷之前,他们就已经协议原则上共享那些资源了。就像战后的欧洲一样,美国也很乐于鼓励那样的协议,因为那不涉及美方的利益。

在亚美安全体系中(Asian-American)加入中国这样的强国会稀释美国治世的效果,但不会使美国治世消失。当然,那样一来,中国希望「西太平洋毫无美国」的梦想就不能实现了,也无法在东亚重建历史上的主导地位,彻底扭转「百年国耻」。不过,在全球化的世界里,那样的梦想其实是奢求。二十世纪的历史显示,充满竞争的区域权力集团注定会酿成灾难。世界若要避免回归充满竞争的多极化世界,让美国维持全球地位是关键。

二次大战后,西方国家显示他们已经从二十世纪上半叶那些血迹斑斑的历史中记取了教训,放下长久以来的歧见,在美国的保护伞下蓬勃发展。史达林始终不相信资本主义国家可能接受美国治世,他认为德、日那些曾是强权的国家「在美帝的压迫下备受煎熬」,觉得这些国家「不再想要东山再起、挣脱美国政权……有如相信奇蹟出现」。讽刺的是,史达林的理论虽然套用在战后的德国和日本上错了,却非常适合套用在冷战后的俄罗斯和中国上。

俄国版的历史主张,抱持失败主义的政治人物浪费了俄国掌权的关键时刻,让西方趁虚而入,剥夺了俄国的地缘政治资产。中国版的历史则是描述,欧洲帝国的黄金时代对中国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屈辱时刻,但对欧洲则是前所未有的荣耀时刻。俄国和中国都深信这种国族经验,这也难怪他们都想恢复自认为在世界上该有的地位。

不过,令人担忧的是,俄国的史观似乎不了解一点:它称霸世界的时刻并不是某种全球极乐的状态,而是充满危险的时代,那时之所以能避免世界大战发生,部分原因在于苏联的经济自绝在世界经济之外,而那种情况已不复见。在此同时,中国的史观似乎也不懂:欧洲帝国的对立导致他们瓜分世界,那些帝国的极盛期其实不是荣耀时刻,而是傲慢狂妄的时刻,日后难免一败涂地。若要避免历史重蹈覆辙,他们都需要从历史中记取截然不同的启示。

►中国的「麻六甲焦虑」:为什幺全球经济互赖不会带来和平?

书籍介绍

本文摘录自《大国的不安:为什幺经济互相依赖不会带来和平?为什幺多极化的世界非常危险?》,如果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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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詹姆斯・麦唐诺(James Macdonald)

十八世纪以来,全球化的贸易逐渐兴盛,最终形成一股席捲世界的浪潮,无论是自愿或被迫,各国都被吸入这股全球贸易的漩涡里,无法置身事外。世界贸易造成国家间紧密的经济依存,也如同一把双面刃,在带来了富足的生活之外,引起了国家间紧张的对立关係。

本书巧妙融合了政治及经济史,从世界贸易的发韧到兴盛,解析这两百年来世界局势的演变,同时面向未来,探讨我们该如何从历史借镜,解决未来国与国之间的纷争。我们的世界是由贸易打造出来的,也会因为贸易的失衡而崩解!

1945年后的和平建构在这八个因素上,但它们是否还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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